精神疾病的问与答──中国广播公司现场节目访谈摘要

节目名称:中广流行网“歌星之歌“节目 FM 103.3 Hz
主持人:姜冠豪(Ricky)
受访时间:2000年8月21日(星期一)早上8点至9点
受访地点:中国广播公司(台北市松江路375号10楼)
受访来宾:松山医院 精神科 王世杰医师

访谈内容:

主持人姜冠豪:最近一连几宗〝精神病患弑亲″的家庭悲剧不断发生,让人扼腕,引发社会大众对此问题的重视,请问为何精神病发作时,会有这么悲惨的后果?

王世杰医师:精神疾病范围很广,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种是精神官能症,或者称之为身心症(Psychosomatic),包括焦虑症、恐慌症、强迫症及轻度忧郁症等等,这类病症是因为社会心理压力引起身心功能失调,身体检查通常没有任何异常发现,但是病人常因为这些症状,不堪其扰,四处求医,这类疾病经过适当的治疗,可以恢复正常的功能。另一类的精神疾病是所谓精神错乱(Psychosis),即一般人认定的〝精神病″,包括精神分裂症、重度忧郁症及躁郁症,精神分裂症在急性发病之后,会有慢性化的倾向,病人的功能会退化,病情严重的病人甚至必须长期住在慢性精神疗养院,重度忧郁症及躁郁症一般是阵发性,虽然急性病发时症状很严重,但是适当的治疗之后,经过一段时间,仍有机会康复。

 在此我必须先澄清精神病患极端的暴力攻击行为甚至弑亲并不常见,有组织的犯罪,例如谋杀、窃盗、抢劫、绑架,一般都是正常人才做的出来。精神病人的暴力攻击行为,可能因为幻觉,被害妄想,或者因为挫折忍受度低,家人无心的责骂,遭到病患误解或者扭曲,一时失控,才酿成大错,有时病患滥用酒精或其他药物,情绪较冲动,容易遭到挑衅。

问:有人质疑,为何精神病患待在家中,未去医院就医治疗?
答:精神病人与其他的病人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没有病识感(Insight),他们不认为自己有病,常会抗拒就医,即使就医之后,也会拒绝按时服药。大部分家属虽然每天与病患生活在一起,但是可能不太了解精神疾病的特性以及如何对待这样的病人,曾有位病人出现听幻觉,情绪失控,甚至有纵火的危险行为,但是家属认为他只是一时心情不好,加上喝酒导致行为失控,只要住院几天,等时间过去,自然会康复,因此抗拒正规的治疗。

 一般民众的医学卫生教育非常重要,要教导他们对于精神疾病有最起码的认识,治愈率极高的病人,例如精神官能症或者情感性精神疾病(重度忧郁症及躁郁症),应劝导或者强迫他们就医。治疗效果不佳,甚至会发生功能退化,例如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应该务实地面对问题,社会、职业、家庭功能尚可的病人,可以到中途之家、日间病房,功能很差的病人,就必须长期住在有保护设施的慢性精神病院。

问:精神病人的家属常有什么样的心态?
答:家属的心情常是百感交集、万般无奈,一开始他们会否认病人罹患精神疾病,说他只是一时心情不好,导致情绪失控,久而久之,当他们发现家人的病变得慢性化,无法治愈,内心会有极大的失落感;有时家属会有罪恶感,质疑上苍不公平,为何他们最挚爱的家人会得了这种无奈的疾病;急性病发时,病人变得和平常不一样,言语动作粗暴,不再是他们所认识的亲爱的家人;家属原来对于病人抱持着相当的期望,但是学业、工作、婚姻,一而再地落空,家属殷切的期盼如泡沫般幻灭;病人社交能力薄弱,又常因为病症而有怪异的言语、行为,在社交的场合,常令家属错愕尴尬,颜面无光;家属常担心家里有这样的病人,易遭到社会大众的异样歧视的眼光,常竭尽所能,去遮掩这样的事实;病人某些漫不经心的行为,例如烟蒂随处丢弃,在床铺上抽烟,家属成天提心吊胆,深怕引起火灾;病人不肯按时服药,造成病症屡次复发,令家属感到无助和无力;情绪失控,干扰行为常在无预警之下发生,家属因此心力交疲;最后甚至无语问苍天,怀疑人生的意义与存在的价值。

问:目前精神病患的医疗照顾及社会福利设施是否明显不足?
答:现有床位不足的问题确实存在,精神疾病急性发病期至少都一、二个月以上,很多医院都有超期住院的规定,医护人员以及家属常会面临病人尚未完全康复,就必须设法安排去处,另外严重的精神病人常会发生功能退化,经常处于失业状态,对家中经济是一大负担,虽然政府有社会福利的补贴,仍然不足。

问:家中如有精神病患,该如何给予适当的照顾?(曾听说有人将精神病人锁在家中,关在笼子里)
答:精神医学之发展史就是描述人类如何以疯狂的方法来对待疯狂的病人。

 最早人类是以手链脚镣对待精神病人,后来有水疗法 (Hydrotherapy)、感染疗法、胰岛素低血糖休克疗法(Insulin-coma therapy)、洗脑疗法(Brainwashing)、呕吐疗法(Emetic therapy)、电痉挛疗法 (Electroconvulsive therapy,ECT),以及脑部切除手术, 1950年代抗精神药物开始上市之后,才开始精神药物的治疗。

 精神病患也是我们的同胞,他们常因为异常的行为遭到社会大众歧视,智能不足的病人(喜憨儿),人们会鼓励他们,帮助他们就业,但是精神病人就常常受到排斥,例如精神病人做的面包或厨艺,一般人敢吃吗?(怕被下毒!)对于治愈率极高的病人,例如精神官能症或者情感性精神疾病(重度忧郁症及躁郁症),应劝他们或者强迫他们就医。治疗效果不佳,甚至功能极度退化的病人,人身自由与就业权利就完全没有意义,他们需要的是有一口饭吃、有一张床睡的权利,社会应该务实地安排他们长期住在有保护设施的疗养院所,聘请专业人员照顾他们,督促按时服药,定期安排身体检查,预防严重的传染病(定期验血,定期接受胸部X光检查)。

问:家中成员又该如何避免受到伤害?
答:首先家属应充分了解病人,避免不切实际的期待,家属的期待过高,常造成病人压力,容易引起冲突,制造紧张,偶有风吹草动就会造成尖锐对立,言谈中避免过度情绪化,有时简单的几句安慰的话,就可以化干戈于无形。当精神病患出现某些早期症状时,例如失眠,情绪失控,焦虑,紧张,生活作息异常,家属要有所警觉,告知医师,调整精神药物的剂量或种类,必要时早点安排住院,有时甚至必须动用精神卫生法,强制病人接受治疗,通常早期接受治疗,病症都能尽快缓解。

问:现代人为何容易罹患焦虑症、忧郁症等这么多的精神病症?
答:严重精神疾病所占的比率并不因为时空不同而产生极大的改变,只是社会脉动加速,环境的压力与日俱增,科技的突破,常造成旧有技术被淘汰,例如台北市捷运系统通车之后,交通便捷,但是多少计程车因此生意一落千丈;科技的进步,对传统的人伦关系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复制羊的诞生象征着复制人的可能性指日可待,部份实现了人类长生不老的美梦;现代生殖技术使得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五个父母亲:精子、卵子捐赠者,代理孕母,一对收养父母,伦理关系之复杂令人匪夷所思。社会的改变太快,造成适应困难,焦虑与忧郁就随之而来。

问:如何在这紧张的现代生活里,take it easy?
答:人寿几何,逝如朝霜,任何事情先弄清楚轻重缓急,没必要为了芝麻绿豆的小事穷紧张。要有幽默感,即使遇到挫折,也能苦中作乐,自我解嘲。失败是常态,人生太多的无奈,逝者如斯,尽早忘却,随时准备下一场战斗。开心欢愉要具体化、意像化,悲伤痛苦要抽象化。凡事都要有第二抉择,不要陷入死胡同。临渊羡鱼不如退而撒网,珍惜既有的,不要老是觉得不如别人。人生如戏,人生好像一场游戏,戏如人生,人生也像一出戏,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多培养休闲嗜好,充分利用时间,心灵有所寄托。

问:精神疾病是否会遗传?
答:先天的遗传与后天的环境都扮演了相当的角色,差别只是在于所占的百分比,临床上常发现,家族中没有精神疾病史,但偶发地出现一位精神病患。

问:精神疾病反覆发病是否会造成病人功能退化?
答:每一次严重的病症复发对精神病患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除了心智功能退化,病症复发常造成人际关系的毁灭,病人因此失去爱情、亲情,丢掉工作,失去尊严,因此对于某些严重的精神疾病,长期服药,预防再次发病,确实有其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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