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百年医学的发展,逐渐走向化约论 (Reductionism)的架构,由厘米到微米,再进展到毫微米,由大体解剖到显微结构,再进展到分子医学,但是整个医学的进步,却只见秋毫不见车舆,例如微生物抗药性的问题,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某些常见的微生物感染几乎快无药可用!
演化医学 (Evolutionary Medicine),又被称之为达尔文医学 (Darwian Medicine),是1990年代的产物。演化机制本身具有强大的威力,如果精心设计的医疗方法,违背了演化机制,最后可能功亏一篑,例如微生物的抗药性,就是悲惨的教训;演化理论提供另类思维,重新审视人类对于各种疾病的认识,例如正准备上市的不少新药针对老人健康而设计,其中一大部份用来预防老化及失智症,但是提升老化个体的健康,就演化的观点,其实有害于整个族群,增加老化生物体的竞争力,相对降低年轻个体存活的机会,破坏族群的生态平衡,就长远而言,颇值得深思!而某些症状,例如咳嗽、腹泻,可以排除体内的毒素或致病菌,这类症状多半只是亿万年演化而成的保护机制,如果治疗的目标只是去除这些症状,而不针对真正的病因,最后反而会加重病情。
行为科学及精神医学目前都还在朦胧不明的阶段,演化医学虽然不能完全解答,但是可以提供部份的答案,例如失眠的问题,为何人类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昼夜的循环,为何人类不是昼伏夜出,像许多夜行性动物一般?也许远古时代真的有夜行性的人类,但是大多数掠食者,譬如狮子老虎,多半在夜间出没觅食,夜行性的人类很可能被这些掠食类动物当成食物吃掉,因此从演化适者生存的论点,夜行性的人类最后都不存在。
演化论与DNA双螺旋键理论是近代生命科学最重要的两大支柱。演化过程的重点是随机而且是不可逆的,在生命的漫漫长河,即使时光倒流,只要自然环境稍有差异,整个演化过程就不一样;演化讲究适者生存,随机突变造成生物的多样性,但是由于环境的限制,只有最适应环境的物种才能存活。虽然演化理论大多基于化石的证据,很难用目前的实验证实,但是一般的学者泰半相信演化理论是正确的。
人类社会也受到演化机制的规范,譬如犯罪问题,古今中外皆有,犯罪就好比人类社会的致病微生物,只能限制围堵但是不能被消灭铲除,一旦进行消灭犯罪的宣战,逮捕了黑道大哥,二哥就崛起,除掉了二哥,小弟就窜升,所谓“盗亦有道“,当黑道的伦理破坏殆尽,最后留下的是最残酷血腥的黑道老大,因此只能针对消灭贫穷,普及教育,打破贫富不均,限制黑社会的壮大,否则就像人类与微生物的战争,胜利最终不属于善良的一方!
洗手可以避免感染致病微生物,即使这样的简单动作,就足以控制严重的传染病。微生物依赖宿主,微生物利用宿主的生化系统供应自身的养分,用来生长、繁殖,因此毒性温和的微生物容易与宿主共存,进行共同演化,如果微生物毒性太强,很快将宿主杀死,微生物也不能生存。但是微生物除了生长之外,还必须繁殖,如果它可以很快找到下一个宿主散布出去,它可以具有很强的毒性,不需太在乎宿主的死活,以昆虫为中间宿主的微生物,例如疟疾原虫,就有好几种致病力超强的品种;毒性强悍的致病菌,通常会令病人必须绝对卧床休息,不易造成病人之间的流行,但是现在的医疗环境,严重病人常被集中在医院中,重症病人尤其充斥在医学中心等级的教学医院,病人虽然必须绝对卧床,不能四处走动,但是藉由医护人员的移动,严重致病菌可以四处传播,因此即使像洗手这样的简单动作,都具有重大的演化意义;此外像保险套的使用,就如同洗手,可以预防严重的爱滋病亚型。肠胃道的传染疾病经由水污染而传播的,其致病力远甚于经由人直接感染的,美国的研究指出,最近数十年间饮用水的消毒,的确大大减少了水中痢疾志贺菌 (Shigella dysenteriae)的种类。
身体有严重微生物感染的病人常有贫血的现象,是否因为微生物感染造成身体虚弱,营养不良?过去有些医师认为贫血现象可能是种保护机制,可以抑制严重的感染,这些病人给予铁剂的补充之后,感染的症状更为恶化;南非祖鲁族 (Zulu)的男性喝了铁器盛装的啤酒,很容易感染阿米巴肝病,而不到百分之十的毛赛族人 (Masai)会感染类似疾病,毛赛族人饮用大量的牛奶,牛奶含有lactoferrin这种与铁元素结合的蛋白质,可以抑制铁元素的吸收,因此学者推测铁元素与微生物的感染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人类的乳汁含有20%的lactoferrin,牛奶中仅有2%的lactoferrin,喝人乳的小孩健康状态的确较佳;鸟类的蛋很少发现微生物的存在,蛋黄中有大量的铁质,蛋白几乎没有,蛋白约有12%的conalbumin,这种蛋白质会与铁元素紧密结合,阻止微生物得到铁元素。铁元素是某些氧化还原酵素所必须的,微生物无法得到铁元素,就无法造成感染,过去欧洲中古时代常以放血来治疗病人,可能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
发烧常常是微生物感染最早期的征兆,也是作为孩子的家长最为头痛的,发烧并不是病,并非体温的调控出了问题,反而是亿万年来身体演化出来的防卫机转,本世纪初,欧洲的学者Julius Wagner-Jauregg (1927年诺贝尔生理医学奖得主)发现某些罹患梅毒 (Syphilis)的病人得了疟疾之后,梅毒的症状得到缓解,而疟疾流行的地区,梅毒患者非常少见,也有研究指出使用退烧药的自愿者,体内的抗体反应较差,目前医学界的共识也认为除非体温过高造成抽搐 (Seizure)或者瞻妄 (Delirium),否则不要轻易使用退烧药。
人类肢体不具有再生能力,不像涡虫、蝾螈、蜥蜴等,一旦截肢后,还可以再长出来,为何人类不演化出类似的再生机制,那岂不很完美吗?人体约有数十亿个细胞,如果没有很好的协调控制机转,任凭各个细胞自由生长,其结果是癌细胞四处窜生、蔓延;人类平时遇到截肢断掌的机会其实并不多见,但是如果为了具备再生能力,必须储藏相当的能量作好准备,万一其中有少数细胞不听控制,又具有强大的再生能力,长出恶性肿瘤,那可得不偿失!就演化的观点,再生能力对于人类而言,其实划不来。
人类的交媾(coitus)可以分为四个阶段:(1)挑逗期 (arousal)(2)兴奋期(excitement)(3)性高潮 (orgasm)(4)缓解结束 (resolution)。一般而言,由性冲动发动之后至性高潮的时间,男性较短,女性较长,目前生物学上并没有确定的解释,但从演化的观点,性高潮快慢之差异的确有重要的意义。有性生殖的生物,卵子精子通常一大一小,因为受精卵的发育需要养分,卵子必需携带较多的养分,体积因此较大,但是顾此失彼,体积大就跑的慢,精子必须跑的快些,才有机会与卵子结合,精子因此体积很小,只携带必要的遗传物质,加快其运动速度,如果卵子精子体积一样大小,或者运动速度不快,受精机会减少很多,或者受精卵的养分不足,不容易发育。如果男性之性高潮较慢,女性之性高潮较快,男女交媾时,女性的性需求已经满足,而男性之性高潮尚未到达,男性还没有射精,交媾过程已经结束,精子永远没有机会遇到卵子,人类有灭种的危机。
对于配偶有强烈的猜忌、怀疑,不时地跟踪、窃听,担心对方感情出轨,精神医学称这类病人罹患奥赛罗症候群 (Othello syndrome),通常多见于男性,报纸上社会新闻版常见的情杀事件,凶手多半也是男性,为何男性的忌妒心远甚于女性?每种生物都希望尽可能将自己的遗传基因传播下去,最怕鸠占鹊巢,帮别人养育小孩。每个怀孕的女人,绝对可以确定腹中的胎儿是自己的,但是她的情人、配偶乃至于奸夫,可就不那么有把握,除非等到小孩生下来,比较长相是否神似,但是这种方法略嫌粗糙,而利用抽血鉴定血型,或者进行DNA指纹比对,使用这些现代医学的技术虽然可以提高准确性,但都不是百分之百,因为这样的不确定性造成恐惧,所以对于配偶的猜忌心,男性较女性严重。
怀孕初期的妇女常有恶心、呕吐的症状,病人有时严重到不得不住院,为何怀孕的过程必须如此辛苦,令女人难以消受?过去医药卫生不甚发达的年代,甚至年代久远的蛮荒时代,到处充斥着有毒或者含有致病菌的食物,在怀孕早期,胎儿正处于器官生成的脆弱时期,一旦孕妇吃了这类食物,对于正在发育的胎儿,尤其怀孕第一期 (First trimester)的胎儿,绝对是致命的影响,可能造成畸胎或甚至于流产,因为恶心、呕吐的症状,可以将可能有害的食物立刻吐掉,反而是种保护机转,即使因为身体误判这些食物为有害的,这些不适的症状,就如同家中烟雾警报器,虽然偶而误触而大响,但是一得一失之间,还是有益于人类,演化医学称之为烟雾警报器原则 (Smoke-detector principle),有些学者观察到没有恶心、呕吐症状的怀孕妇女,流产的机率的确要高的许多,而某些治疗恶心、呕吐的药物,例如Bendectin,是否适用于怀孕初期的妇女,或者适得其反,曾经引起很大的争论。
焦虑症状的精神疾病目前依照其症状的种类,可分为一般焦虑症 (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怯场症 (Social phobia),恐慌症 (Panic disorder),强迫症 (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有些学者认为这种分类方法未能反映真正的病因,例如很多呼吸道的疾病都会产生咳嗽症状,但是并没有人以咳嗽的长短、咳嗽的形态来作分类,反而分成感染性、过敏性、环境因素等等,焦虑虽然严重妨碍生活品质,但是在远古的蛮荒时代,到处都是掠食类动物,焦虑可以令人提高警觉,随时准备逃跑,增加存活机会,也许从演化的角度去看待焦虑症,可以找到更好的疾病分类办法。
肥胖是现代人的梦餍,肥胖会增加高血压、糖尿病、心血管、脑血管诸多疾病的危险性,许多人藉由瘦身、抽脂,欲将身上的脂肪除之而后快,但是远古时代,食物的取得不易,胖子可以储藏较多的能量,遇到饥荒,藉着燃烧脂肪,比起瘦子,他比较有机会熬过难关,但是现在家家户户都有冰箱,一次采购,可以储存很多天的食物,犯不着糟塌美好的身材。因为肥胖具有相当的演化意义,因此造成肥胖的原因必然相当复杂,减肥瘦身绝非易事,稍有不当,顾此失彼,可能会引来更大的灾难,过去减肥菜造成严重的肺部纤维化 (Pulmonary fibrosis),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受害者仅仅就走出房间的门,都会引起极严重的气促。
传统医学提供近似 (Proximate or near)的答案,着重在为何某些人会得某些病,而其他人不会,演化医学则要求演化 (Evolutionary)的答案,它是所有的人类为一整体,它要问为何人类会得某些疾病,而不会罹患其他的疾病,演化医学提供另类的思考,对传统医学提出批判性的预言!
参考资料:
1.How We Get Sick? Randoph M. Nesse and George C. Williams. Vintage Press, 1994
2.Evolution and the Origins of Disease. Randoph M. Nesse and George C. Williams. Scientific American Nov. 1998, pp. 86-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