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离”与“转化”这两个精神医学的专业名词,突然在数周前成为媒体上经常出现的名词,原因是伊甸残障文教基金会的创办人刘侠,遭其所聘雇的外劳在精神异常状态中,由床上拖拉摔落地面造成身心伤害,并在住院的第二天不幸辞世。心理卫生的重要性,在严重的伤害发生的时候,总是令人有一时的热烈关注,希望这一份关注可以在日常生活存在的每一天中都可以持续不断,否则就可能像我们今天要介绍的歇斯底里症的发生一样,重大与细微心理创伤的压抑,有一天仍旧会以不同的形式重返现实。持续不断地重视心理卫生,避免漠视人类冲突与创伤的纷扰记忆,心灵将用纯真和平的面貌呈现。
虽然今天藉由刘侠外劳事件来谈歇斯底里症,并不代表我认同专业精神科医师,可以在缺乏严谨的实证诊断过程,就可轻率地透过媒体报导的内容诊断一个人的心智状态,指涉该外劳罹患歇斯底里症。尤其是歇斯底里症这种只能在病患相当程度地揭露压抑的潜意识创伤记忆与冲突后,才可以明确诊断的疾病,更是不适合以个案的外显行为以及其表达的知觉、情感或思考经验现象,就加以妄下诊断。
歇斯底里症的研究在一百年前可谓精神医学的显学,精神医学老祖宗佛洛伊德透过对歇斯底里症的研究,获致对意识与记忆等心理历程的许多丰富的认识,现代精神医学则将歇斯底里症分类为转化症与解离症,一般社会大众透过西方电影与文学作品颇为熟悉的多重人格疾患就是解离症的一种,国内对于歇斯底里症的诊断、治疗与研究则仍在摸索的阶段。
歇斯底里症是一种心智功能运作的病理现象,表现出来的症状可能包括身体症状(运动与感觉功能)或者心智异常状态,其病因并非源自与特定的生理与生物因素,而是源于心理功能未能适当因应与处理的心理创伤或冲突,却以歇斯底里(解离与转化)的病理机转来达成一种病理性的妥协状态。歇斯底里症的症状虽可以提供诊断的参考,但是其症状并不具有特定与专一的意义,因此临床上在达成诊断结论的过程,仍然需要先排除是否有特定因素的器质性脑病与严重精神病。例如某些歇斯底里症病患的临床表现可能看似复杂性颞叶癫痫,因此便需要藉由脑波检查加以排除该诊断,临床上病患可能直接前往神经内科经过神经学与脑波检查,并未发现异常的状态下,转介到精神科加以诊治。经过精神检查与心理评估,心理冲突与压抑的潜意识创伤则可以逐渐揭露,临床上本人治疗的个案中,常见儿童虐待、家庭暴力、乱伦、性侵害、外遇、家庭关系冲突等,是现代社会中歇斯底里症的常见的创伤与冲突。
转化症的症状表现在运动与感觉功能的异常,而该功能异常反映病患内在冲突与创伤的象征意义,病患并且可以透过该症状获得潜意识的次级收获(secondary gain)。例如一位已婚妇女,因为上臂“瘫痪”,寻求神经科医师的检查,在并无特定的神经学异常,加上其功能障碍违背神经解剖分布的特性下,转往精神科诊治,探索个案的内在创伤与冲突,发现病患在婆媳相处上,因为受到严重的语言攻击与羞辱,加上宥于病患的内在价值与现实考量,病患无法适当处理其愤怒的防卫情绪,以及其所延伸的潜意识攻击冲动。经心理治疗,病患宣泄压抑的情绪,透过口语表达对婆婆肢体攻击的冲动,内在对立的情绪与价值透过意识层面的对话达成和解与整和,藉由与先生的充分沟通,现实与内在心理冲突的困境得以解决,病患因此无须再透过潜意识历程藉由上臂“瘫痪”的转化症状,暂时解决其攻击冲动、道德价值与现实考虑等对立冲突的僵局。
解离症则表现出病患进入另一个意识状态,呈现与一般状态不同的情感、认知与行为模式,好像启动了一个病患与周遭的人都不熟悉的人格模式当中,病患该状态的展现并非对现实的合理反应,却可能反应个案遗留在潜意识中未能适当消除与有效遗忘的创伤记忆。病患对该经验在意识上并不熟悉,因此经常会以“着了魔”、“被附身”等语汇来表达其无法有意识地控制其行为、情感与思考的精神状态,但是通常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之后,病患对这些“第二意识”的觉察可能复苏,而其震撼的创伤经验也可以在治疗的过程中得到宣泄。例如一位中年妇女以解离症状前来接受治疗,在解离状态中,病患重覆自残、退缩、身体僵直、情绪紧张容易受到惊吓等等,在长期心理治疗的过程中,未经适当解决的创伤记忆,包括性侵害、乱伦、暴力等创伤记忆一一浮现,在逐渐获得宣泄与安抚之后,病患进入内在对话与整合,处理病患在长时间创伤经验中所发展出来的分裂对立的部分自我,整合病患运用讨好与压抑获得暂时解决的现实自我,以及分裂出而躲藏在“第二意识中”中恐惧、愤怒与无力的自我。另有一位家庭暴力的病患则在长期暴力虐待的控剧经验下,出现解离状态,病患以一般意识下不可能被自我接受的自伤行为宣泄愤怒,同时有可以透过进入该解离状态,暂时回避现实暴力下的恐惧与无助。
歇斯底里症的治疗透过精神药物,焦虑与忧郁的情绪可以得到部分的缓解,但是药物却没有办法协助病患跨越与整合其心理冲突与创伤记忆,因此心理治疗是非常必要的。临床上部分病患将就于使用精神用药来缓解其情绪,却逐渐发展出对安眠镇定剂的滥用与依赖,更加消弱了其人格的功能,强化了对自我的否定,因此药物的使用通常是整个治疗计划当中的一部份,扮演部分有限的功能与角色。心理治疗的历程则端视个案的心理病因的严重程度,以及病患的洞察能力;当然也与治疗者是否具备此一特殊疾病的治疗能力有关,就像要一个泌尿科医师执行开心手术的困境一般,心理治疗师不论是由精神科医师或者是临床心理治师来担任,都需要对具备对此疾病治疗具备的次专业(sub-specialization),才可能有效地治愈病患。病患可能透过短期的治疗就可以得到症状的缓解,例如上述上臂“瘫痪”的病患,在即时寻求精神医疗的协助,获得专业的心理治疗,以及其年轻有良好教育的知识背景下,创伤与冲突可以很快地获致解决;然而治疗也可能需要经年累月,笔者处理儿童虐待与家庭暴力的早期经验所相关的歇斯底里症,通常是在经过数年的深度心理治疗的处理,病患才可以进入到心理治疗人格整合的后期阶段,发展出具备适应性的整合人格,跨越儿童时期留下的情绪症结,获致反应当下现实的心理功能以及远离焦虑与恐惧的生活。
治疗类似歇斯底里症的心因性精神疾病,仍旧面临许多的现实困境。社会与文化层面反应一般大众到卫生医疗政策的管理高层,缺乏耐心与深度认识,接受人类心理功能的复杂现实。患者寻求协助的过程将可能发现,整个社会与医疗体系缺乏可供借助的有利资源,例如医疗体系中,患者便很难透过全民健保的支应下的健康医疗体系,获得长期深度心理治疗的协助,于是走向复原的道路也将面对重重荆棘,患者也因此需要在有限的资源当中更有耐心地寻求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