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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洪纯青

 二十四年前,初任台北荣总住院医师一个月后,蔡世泽经历了弟弟因糖尿病急症死亡的伤恸经验,从此他发心从事糖尿病的防治和教育工作。经过这么多年,他希望大家都能以平常心看待糖尿病,而不要再将糖尿病视为一场挥之不去的恶梦。

 蔡世泽表示,糖尿病的增加是全球性的问题,虽然糖尿病一向被归类为中老年常见的疾病,但不妨也将它当成一种与生活型态习习相关的疾病。照日本人的说法,如果将老化和生活习惯所造成的影响各画成一个圆圈,糖尿病就处在两个圆圈的交集处。

 根据调查,台湾地区约有百分之四的人口罹患糖尿病,因此推算起来全台应有九十万名糖尿病患。但一九九八年健保资料显示,接受药物治疗的只有五十四万人,扣除少数病情轻微不需用药者,大约还有三、四成患者不知道自己有了糖尿病。蔡世泽指出,倘若我国未经诊断的糖尿病患比例,能够降到如同某些欧洲国家或是新加坡一样,只有一、两成的地步,再透过早期发现、早期治疗的努力,必然可以撙节不少因延误诊治、病情加重的医疗耗费。

 蔡世泽表示,糖尿病一如其他慢性疾病,其原因与先天体质、养育方式和社会文化都有关联。先天体质指的无非就是遗传,出名的节约基因(thrifty gene)假说,意谓在茹毛饮血、有一顿没一顿的远古时代,有些人类老祖宗由于具备了这种有利于热量贮存与运用的基因,因此比起其他不带节约基因的人类老祖宗,在当时恶劣的生存条件下,较有可能成为“物竞天择”下的优胜者。不料在物质充裕的年代里,老祖宗“优良”的基因,反而成了一种沉重的“甜蜜负担”,为后代子孙招徕了肥胖与糖尿病。

 蔡世泽举日本为例,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人每日摄取的热量和蛋白质虽然逐年增加,但六十年代以后就告持平;相反地,每日摄取的脂肪、身体质量指数(BMI)、汽车普及率及糖尿病盛行率却从此“蒸蒸日上”,十足印证了饮食内容与体能活动,和肥胖及糖尿病的密切关系。

 为了进一步说明遗传的深远影响,蔡世泽引用美国学者“糖尿病是胰脏提前老化结果”的说法。因为胰脏是人体分泌胰岛素的唯一器官,胰岛素分泌不足时,血糖就开始上升。由于每个人身体器官老化的速度并不“同步”,因此,虽然有半数以上的老年人,血糖好端端的,但也有些家族的成员,三、四十几岁不到,就因为胰脏提早告老而发病了。

 另外,养育方式偏差和社会文化失调,导致现代人的生活愈来愈“宠物化”──“呷好做轻巧”,因此节约基因作祟,百病丛生,也不能全怪老祖宗。蔡医师说宾州大学校友在校时喜好运动的,以及大阪居民周末从事剧烈运动者,发生糖尿病机会较少的事实,就十分耐人寻味。

 最近由于美国、英国先后公布基因图谱,一时间基因治疗似乎成了人们企求“消灾延寿”的指望。但令人遗憾的是,绝大多数的糖尿病,是多重基因造成的,无法借由修补单一基因获得根治,因此改变生活方式,加强药物治疗便成了目前唯一可以着力的地方。

 蔡世泽指出,糖尿病治疗涵盖非药物和药物治疗两大层面。节制饮食、加强运动、降低体重可以有效减轻胰脏负担;而刺激胰岛分泌、加强胰岛素作用则是新药的研发目标;若是胰脏功能已然衰竭,则只能靠外在补充,例如注射胰岛素甚至胰岛移植来矫正血糖失控。正因为糖尿病的病理机转复杂,尤其病程稍久的,问题往往不只一端,使用单一药物经常无法祢补各项缺陷,因此疗效不彰。

 蔡世泽认为,目前医界广泛运用的阶段式用药策略,也就是投予一种药物后,效果不好再加上另一种药物的治疗办法,似乎有修正的必要。他认为不妨学习中医“辨症”的精神,针对不同的病情分类,某些病患可以考虑一开始就并用小量、多种药物,这种类似鸡尾酒式的疗法,他认为常可收奇效。

 糖尿病控制不好,最棘手的即是并发症的发生,身兼糖尿病卫教学会理事长,蔡世泽笑说,其实发病十年后,需要截肢、洗肾、失明的比例大约只有几个百分点,但医界习惯以这少数的患者为例,杀鸡儆猴地“恐吓”其余百分之九十的患者,害得有些人天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他认为这种卫教方式可能有待商榷。

 糖尿病因为伴随病友一辈子,常成为许多人挥之不去的恶梦,但蔡世泽十分欣赏几位老糖尿病友的见地与思维。有位老先生说“我‘不是’糖尿病患者。因为:我生活正常,作息有定,心情愉快,健康幸福。”还有位十来岁就得病的医师,起初同一般病友没有两样,认定糖尿病是一种慢性病,日后极其可能造成残疾,因此“人生是黑白的”;以后他想通了,认为糖尿病只不过是提早老化的征象;最后他更把因应糖尿病的各种举措,当成是充满个人特色的“另类”生活方式,就如同有人早上起来先刷牙、洗脸,而他却是先测血糖、打针,他也和别人一样喝咖啡,只是不加糖而已。

 近年来,国际间将以往被称为胰岛素依赖型,常发生在年轻人身上的糖尿病,统一改名为第一型糖尿病,相对地,绝大多数发生在中、老年人,以前叫做非胰岛素依赖型的,则称为第二型糖尿病。蔡世泽就曾碰到一位多年前被诊断为第一型,但实际上只是早发的第二型病友,当蔡医师告诉她可以不用再注射胰岛素时,这位病友却不想更改治疗方式,“因为早上起来不打针,就好像没有刷牙洗脸似的”;她的反应,让蔡医师充分领略到融糖尿病与生活为一体的坚毅之美。

 蔡世泽说,由于糖尿病只能控制、无法根治,但控制绝对不能只靠医护人员。他进一步指出,糖尿病与其他慢性疾病一样,患者的心态往往可以左右控制成效和疾病的发展。医护人员充其量只是引领患者了解病情、接受治疗的“入门师父”,等病人可以“当家作主”了,医护人员就变成了“克糖”战役中,并肩作战的伙伴,以及三不五时加油鼓舞的啦啦队员而已。只有透过成功的“赋能”(empowerment)心理建构,让患者体认“修行在个人”的道理,完全自觉、自立,那糖尿病友才能真正成为疾病的主人,从而可以活得自由自在,也唯其如此,才能获得良好的控制绩效与生活品质。

 尽管糖尿病的历史几乎与文明史一般地悠久,近年来在防治糖尿病的观念上却不时有重大的突破。蔡世泽举例说,以前认为糖尿病的发展是单向的,病程的进展只有“向下沉沦”一途;但就预防医学的角度看来,由边缘性血糖的所谓“葡萄糖失耐”(IGT)演变成糖尿病,或是糖尿病的视网膜及肾病变,在发展过程中的某些“不归点”之前,经由适当的介入处置,仍有“向上提升”或回头改善的余地。这种糖尿病可进可退的双向论,不仅提供了病友无限的想像空间,也无疑是所有关心或致力“健康促进”(health promotion)人们的最大挑战。

 身为糖尿病界的老兵和糖尿病关怀基金会执行长,蔡世泽希望在千禧年的当儿,引述今年世界糖尿病日的主题“新千禧、新生活”,以“饮食有节、运动有时”的生活态度与大家共勉,有病努力控制,无病努力强身,同享美好人生。